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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词新语丨何为“扎心”

2017-10-11 09:54 来源:语言文字报 邹佩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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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扎心”

流行语“扎心”,出自“快手直播”平台,后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成为2017年上半年的热词。实际上,流行语“扎心”并非新词,是早期旧词不断发展演变,增添新义而形成的。

一、近代汉语中的“扎心”

“扎心”一词在汉语史上出现很晚,据北京大学CCL汉语语料库统计,近代汉语中仅有六条语例,均在小说文体中使用。

目前,能找到的“扎心”最早用例出现于明代小说《金瓶梅》第八十六回:“被王婆子醒来听见,问哪里响。王潮儿道:‘是柜底下猫捕老鼠响。’王婆子睡梦中,喃喃呐呐,口里说道:‘只因有这些麸面在屋里,引的这扎心的半夜三更耗爆人,不得睡。’”《汉语大词典·手部》:“扎心,刺心。谓可恨,痛心。”句中表达的正是王婆子可恨、痛心的心理感受。

另有五个用例出现于清代小说《济公全传》中,均使用比喻、夸张的手法来表达人物内心的痛苦:

(1)杨明心中万把钢刀扎心。〔《济公全传(二)》〕

(2)梁兴郎自己心中真如万把钢刀扎心。〔《济公全传(三)》〕

(3)心中越想越难过,真如万把钢刀扎心一般,买卖也不做了,告诉和尚把房交了,自己挑着书箱,由松江府往回奔。〔《济公全传(三)》〕

(4)此时雷鸣、陈亮等一看,心中好似万把钢刀扎心,赛如又挑五脏,油烹肝花,箭刺了雄心,刀挑了铁胆。〔《济公全传(四)》〕

(5)安天寿心里好似万把钢刀扎心,酒也喝不下去。〔《济公全传(四)》〕

总之,“扎心”一词在产生之初,使用范围小,使用频率低,多用以表现人物可恨、痛苦的心理感受,且常运用比喻、夸张的修辞手法。

二、现代汉语中的“扎心”

北京大学CCL现代汉语语料库所收录的文学作品中有九处“扎心”用例,包含三个义位:

第一,生理上的不适,形容肉体疼痛的程度。例如:

(6)就这样,他一声不敢哼,手被扎心痛地跺了又跺,直到寻找发泄的那个警察不想再跺了,他这才小心地抽回手。(《中国农民调查》)

第二,形容良心的不安或内心受到触动。例如:

(7)事后有人问田建国:“你是不是怕钱扎手?”田建国说:“昧心钱,不但扎手,还扎心呢!”(《人民日报》1995年7月10日)

第三,表现内心或精神上的痛苦。例如:

(8)可是,不知怎么,我心中却窜出了一阵扎心扎肺的酸楚……不能多想!我知道我肚子一胀,心里就会有一种比饥饿还要深刻的痛苦。(《绿化树》)

对这三个义位均可以从词义引申的角度加以分析。

《古汉语字典》:“扎,刺。董解元《西厢记》:‘不问个是和非,觑僧人便扎。’”《说文解字·心部》:“心,人心,土藏,在身之中。象形。”《孟子 · 告子上》:“心之官则思。”古人认为,心脏在身躯的中央位置,这个器官是人类思想、情感的起源,汉语中表示思想、感情的汉字都从心旁或心的变形,如“想、忘、恼、悦、恭、慕”等,这是古人对客观事物认识的一种观念的反应。

“扎心”一词就是以心脏被扎产生的具体可感的、疼痛指数非常高的痛,来形容身体其他部位受伤后的疼痛程度;也可进一步抽象化,用以强调内心或精神上的痛苦程度;语义弱化,形容内心的不安,台湾《重编国语辞典》即收录了此义位——“扎心,使人心里难过或心神不宁”。

总之,“扎心”在现代汉语中,使用范围小,使用频率低,但其语义范围有所扩大:不仅指内心、身体上的痛苦,也可指内心的不安或受到触动,表达这个含义时,痛苦指数有所降低。需要指出的是,现代汉语方言中也有“扎心”一词,与文中所讨论的词义相差较大。例如,北方方言中指由于食物不易消化引起的胃部不适感反射到胸前区的感受,但并未用夸张手法来强化身体上的痛苦程度:杏吃多了,有点儿扎心。又如,在湖北、四川等地的方言中,指“烦心、恶心、极度反感”:他又把钥匙断到锁孔里去了,真扎心。对此,本文暂不讨论。

三、流行语中的“扎心”

从网络快手直播中流行起来的“扎心”一词,常与北方方言“老铁”连用,表述为“扎心了,老铁”。“老铁”在北方方言中是对“哥们儿”的别称,形容关系亲近、值得信任的朋友。

“扎心”的走红并非偶然。自身的生动性、趣味性,传播机遇的恰当性、偶然性,传播载体的流通性,合力促使其流传开来。

直译“扎心”,可解释为“刺进心脏”,通俗形象,表意直观,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疼痛,直戳内心,具有鲜明词义。它能恰当地表达情感,又带有轻松调侃的意味,浓缩了人们的许多相近而不尽然相同的情绪、体验,语境丰富,使人们能够更加准确、简明地表达不满、诉苦、自嘲、讽刺的复合多变的情感,同时又具有个性化。

“扎心”的复出是人为的“推动式”复出,是主播(或自媒体)在面向受众进行文化传播时,使用本地区方言并被来自不同地区的受众所接受,从而引发了部分方言词的流通。最初流行于网络,用于一般的网络交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适用范围逐步扩大,变成了一种生活化的语言,迅速在全国范围内流行开来,成为一个被社会主流群体高频使用的现象级词语。

流行语“扎心”包含三个义位:

第一,挖苦讽刺他人,轻松调侃,直击心境。例如:

(9)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了,扎心了吧,老铁!

第二,调侃自嘲,表达内心委屈、难受的情绪。例如:

(10)单身狗还要陪好朋友去选送女友的情人节礼物,真的,扎心了。

第三,内心受到某事牵动,引起感动或哀痛的情感共鸣。例如:

(11)你怎么这么理解我,扎心了,老铁!

作为流行语,“扎心”的词义描述范围、情感表达程度、叙述主体都发生了变化。

描述范围逐渐缩小,从既表现肉体的疼痛又表现精神的疼痛到着重表现精神上的疼痛。流行语“扎心”多用来表达痛苦的心理感受,很少表示生理上的难受或不适,即较少描述真切的痛的体验。

情感表达程度有所减轻。不仅仅用在痛彻心扉的心理感受中,生活中所有使自己感觉不舒服、难受的心理体验都可以用“扎心”来表达,且多以轻松调侃的语气给说话双方带来一种幽默感。这是因为“扎心”在网络环境中流行起来,具备了娱乐性特点,其感情色彩既有幽默、调侃等积极的一面,也有不满、难过等消极的一面。

叙述主体上,“扎心”在近代汉语和现代汉语中主要从第三人称的角度客观地表现人物内心消极的心理感受;而在流行语中多从隐含的第一人称的角度表达内心感受,以期得到其他人的回应,更加追求情感上的共鸣,反映出网民娱人娱己的娱乐心理,有着独具特色的话语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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